第一百零四章 骏马踏沼泽之青天白日・复工-《砯崖2》

    西江月·尘途

    劫后荒摊留痕,风摇彩布声寒。

    自扶残垣渡尘寰,不向官门求暖。

    高棚孤立市间,藏尽半生孤念。

    纵使人间多冷眼,犹守心头一寸安。

    在2011年6月15日那场大火之后,只要踏入过金山市场,便看见过那一片挥之不去的焦黑残迹 —— 那是火焰舔舐过市井后留下的伤疤。满地狼藉的残骸,是个体户们上午一锹、下午一铲清走的;被烈火吞噬的棚子,在一块旧木板、一根生铁丝里重新立了起来。那段日子里,平日里挂在横幅上、喊在广播里的城乡清洁工程、美丽工程、创文明城市工作,全都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这块地。唯有市场管理处的老陆,依旧按时收费,一分不少。那场大火,从未撼动过他 “本职工作” 的分毫。

    火灾后拉起的那道黄白警戒线,自始至终无人触碰,更无人撤除。消防部门在阳德峰的摊位处取完证,便匆匆离场,至于火势如何从那一方小摊蔓延至整个市场、后续责任该由谁来担、受灾商户该向谁维权,仿佛是拍够了现场照片、取完了残留灰烬,便算完成了所有职责;公安部门只管市场日常治安,这场火灾的后续处置,也与治安无关;而最该担责的市场物业,反倒摸透了避嫌的门道,干脆全员闭门学文件,制服再也没有在这里出现过。

    撤除警戒线的事,没人说能,也没人说不能。这种 “不了了之”,成了这场灾难里最默契的安排。可于个体户而言,这道轻飘飘的线,从来挡不住他们自救的脚步。

    自救、清理、重建,从一把铁锹、一把扫帚开始,每一样东西都是个体户们从各处凑来、顺来的。唯有秧塘大排档的朱老板,带着店里的两个伙计,扛着消杀桶、抡着铁锹来了一个下午,清理废墟垃圾、给周边地面消了毒,指尖嵌满黑灰,额角的汗珠混着粉尘淌成一道道印子,成了这片满目疮痍里,唯一一缕不掺杂质的温暖。

    从 6 月 18 日到 6 月 25 日,金山市场路边摊的个体户们,用双手把这片废墟 “拼” 回了往日的模样。可走近了看,每一处 “如常” 里,都透着怪异的荒芜 —— 吆喝声依旧响亮,却盖不住风掠过焦黑地面的呜咽;缝得厚实的蛇皮袋遮着摊位边角,却挡不住脚下残存的火星残粒。

    水果摊棚顶被烧化的塑料瓦,全都换成了彩钢瓦;那些烧得坑洼不平的摊位后壁,便用彩条布遮着,风一吹,红蓝白相间的彩布哗啦作响,成了市场里一番别样的风景。

    水果摊一共28个摊位,中间立着一根电线杆处和电线杆旁剩下的空隙,一个30个摊位,整整齐齐排列着;百货行的23个钢管棚,还是一夜之间重新立了起来的连同占着消防通道的0号摊位、立在广场对面、消防隔离带正中间的酱香饼摊,还有金山市场大门口的银色铁皮门,整场大火共波及56个摊位都重新支起了摊子,仿佛从前的违规从未被人提起,也从未被人追责 —— 毕竟,连一场大火的责任都无人厘清,谁又会较真一个小摊的位置合不合规。

    只有靠近金山市场大门口的那扇银白色铁皮门,还留着大火的烙印。上半截被消防员用铁钩撬得扭曲变形,像一张张着的嘴,却发不出声音;下半截依旧稳稳立着,夹在核桃摊与芒果摊之间,孤零零的。摊主没修,旁人也没碰,谁都绕着它走,任由它带着伤痕立在那里,默默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这片市井在挣扎中 “如常”。

    若是从空中往下看,消防隔离带里的景象会更刺目:烧毁的塑料、木炭堆积得与人同高,一堆连着一堆,像一片小小的 “黑丘”,堵在隔离带中间。个体户们只管清理自家摊位周边的残骸,这片属于 “公共区域” 的垃圾,终究无人牵头,也无人问津。它与周围 “恢复如常” 的摊位并肩而立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在阳光下裸露着,在风雨中沉默着。

    宁德益的二号摊位,棚子搭得比周围的摊位足足高出一米,格外扎眼,像野鸭群里突兀立着的一只白天鹅。他蹲在棚柱下,用抹布擦去手上的水泥渍与铁锈,眼神平静地望着市场入口那条金山路。

    “宁师傅,咋搭这么高?” 肖童用三轮车拉着在废品店淘来的货柜过来,看着眼前的高棚,忍不住皱起眉,“太高,招风,下雨天还容易漏,除了显眼,没啥好处啊。”

    宁德益缓缓直起身,语气平静,却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:“搭得高,就是要让上面的人看见。” 他伸手指着棚顶高出的那截,“他们平日里查创城、查规范,连彩条布的颜色都要管。如今看见这么突兀的高棚,要是真有责任心,自然会来问我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:“可要是他们连问都不问,就说明,那些创城、美丽工程,不过是喊给上面听的口号,走给外人看的过场。民生从来不在他们心上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,” 他抬头看了看棚顶,“高出的一米是活动的。只要他们来问,我当场就能拆下来,不费事。”

    肖童愣了愣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:“宁师傅,您这不是明摆着当活靶子吗?”

    宁德益没接他的话,目光却飘向了阳德峰的摊位,语气里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悲凉:“这场火的所有取证,都压在阳德峰身上。谁能拿出实据,证明火就是从他的摊位窜出来的?要是证明不了,那他的摊位起没起火,跟我们这五十五家被烧光的摊位,又有什么关系?” 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高棚,眼神里悲凉与倔强缠在一起:“就像我今天搭这高棚。要是连一个过来过问的人都没有,那我们的棚子合不合规、美不美观,又有什么意义?”

    那时的肖童,还读不懂宁德益话里的弯弯绕绕,也不懂他用“搭高棚” 这种笨办法倒逼关注的孤勇。他只知道,宁师傅做的事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
    人民路、金山路、榕山路,依旧车水马龙;金山市场里,依旧人声鼎沸。路边摊的个体户们,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小摊;收摊位费的老陆,一天也没歇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