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不施桎梏无苛待,始解王恩非刃光-《梁朝九皇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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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月二十八。

    大雪初霁,天地间是一片刺眼的白。

    寒风依旧在青澜河畔肆虐。

    安北军大营的辕门外,四道身影正缓缓下马。

    赤扈走在最前面,这位赤鹰部的族长,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桀骜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皮袍子破了几处口子,露出里面发黑的羊毛,脸上满是冻疮和风干的血痕,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狼狈。

    跟在他身后的,是巫山部的巴达汗、青河部的博尔津,以及狼山部的新任族长——阿古齿的独子,阿古达。

    四人站在辕门下,看着眼前这座盘踞在雪原上的军营,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太安静了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对这座大营的第一印象。

    在草原上,万人的营地必然是嘈杂的,牛羊的叫声、醉汉的打骂声会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可这里,除了风声和远处整齐划一的操练号子,竟听不到半点杂音。

    一队身着黑甲的安北军巡逻队从他们面前走过,步伐沉重而精准,如同鼓点。

    那些士兵目不斜视,眼神冷冽,哪怕看到了他们这四个穿着异族服饰的首领,也没有丝毫的好奇或轻蔑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。

    “几位族长,请吧。”

    负责引路的安北军百夫长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平淡,既不热情也不倨傲。

    赤扈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忐忑,迈步走进了辕门。

    刚一踏入营区,一股浓烈而诱人的香气便霸道地钻进了他们的鼻腔。

    那是肉汤的味道。

    而且是加了盐巴、炖得极烂的羊肉汤。

    对于已经在风雪中啃了半个月硬面饼和冻肉干的四人来说,这味道简直比最烈的美酒还要上头。

    巴达汗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,他老脸一红,却发现没人嘲笑他,因为其他三人的眼神也都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。

    那里,是他们族人的安置区。

    没有想象中的鞭打,没有作为俘虏的脚镣手铐,甚至没有严苛的看管。

    数百口巨大的铁锅架在雪地上,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,锅里的汤汁翻滚着,冒出白色的蒸汽。

    一群穿着安北军号衣的火头兵,正拿着大勺,给排成长队的草原牧民分发食物。

    “慢点吃,都有,别挤!”

    “那边的那个小孩,别用手抓,烫!”

    “这一锅是给老人的,肉炖得烂,年轻人去那边排队!”

    火头兵的大嗓门在空地上回荡。

    赤扈看到了自己的族人。

    那些平日里为了争夺一块草皮都能拔刀相向的牧民,此刻正乖乖地排着队,手里捧着安北军发的木碗。

    一个赤鹰部的老人,颤巍巍地接过一碗满满当当的肉汤,那火头兵还特意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肥油。

    老人捧着碗,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,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转身跪在雪地上,朝着大营深处的中军大帐方向重重地磕头。

    不远处,几个安北军的辅兵正抱着一摞摞崭新的棉衣在分发。

    那是青灰色的棉袍,虽然布料粗糙,但针脚细密,里面絮着厚实的棉花。

    扎古看到了自己部落的一个小女孩,正被一个年轻的安北军士兵叫住。

    那是狼山部的一个孤儿,父母都死在了草原上。

    那个士兵蹲下身,有些笨拙地帮小女孩套上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棉衣。

    那棉衣袖口有点长,士兵细心地帮她卷了两道,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融化的饴糖,塞进小女孩嘴里。

    小女孩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,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。

    阿古达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笑容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刀光都要刺眼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呵斥,告诉那个孩子不能吃敌人的东西,告诉她这是狼山部的耻辱。

    可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喊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几位,这边走。”

    引路的校尉再次开口,声音里透着一丝催促。

    四人收回目光,脚步变得沉重无比。

    他们突然意识到,这场洽谈还没等开始,他们就已经输了。

    输得彻彻底底。

    穿过大半个营区,那座象征着权力的中军大帐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大帐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森严的守卫,只有两个腰悬长刀的甲士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百夫长通报了一声,帘子很快被掀开。

    一股温暖得有些发燥的热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好闻的墨香和淡淡的茶味。

    大帐内点着数个炭盆,火红的炭火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正中央的一张巨大书案后,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穿着一件常服,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,显得有些慵懒。

    此时,他正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只朱笔,在一份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。

    而在他身侧,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安北军将领。

    丁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,正在低声念着什么数字。

    “……青河部,男丁一千二百三十人,老弱妇孺两千一百人,牛羊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念了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手中的朱笔没有停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直接把总数报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丁余合上名册。

    “四部合计,丁口九千八百六十二人,牛羊两万三千头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应了一声,这才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眉眼温润,如果不说,谁也无法将他和那个连战连捷的安北王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苏承锦放下了手中的笔,目光平静的扫过站在帐下的四人。

    赤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,那种平静,反而比怒火更让人心慌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苏承锦指了指旁边早已摆好的四张椅子。

    四人面面相觑,犹豫了片刻,才小心翼翼地坐下,屁股只敢沾半个边。

    “这一路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苏承锦端起手边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昨夜风雪大,各部的老人家身体还受得住吗?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冻伤的?”

    赤扈愣住了。

    巴达汗和博尔津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。

    苏承锦可能会羞辱他们,可能会逼他们下跪宣誓效忠,甚至可能会直接拉出去砍了立威。

    但唯独没想过,这个大梁的皇子,开口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他们族里的老人冷不冷。

    这巨大的反差,让他们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。

    “回……回殿下。”

    赤扈最先反应过来,他有些结巴地回答道:“死……死了几个,大部分都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多亏了殿下派人送来的热汤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几个啊……”

    苏承锦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遗憾。

    “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你们草原上的冬天确实难熬,尤其是老人和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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